淄河推拿店最着名的三个地方｜旧票据上的三处老门脸
我在一本一九八七年的《淄河镇工商个体户挂号册》里， ，，，翻到一张泛黄的收条。。 。 。纸角被虫蛀出两个圆孔， ，，，墨迹洇成浅蓝， ，，，上面写着“淄河推拿店， ，，，预收三个月卫生费， ，，，共计九元”。。 。 。落款是镇环卫所， ，，，盖章日期为四月十七日。。 。 。这张票据夹在册子末页， ，，，反面有人用圆珠笔抄了一串地点， ，，，字迹潦草， ，，，但能认出三个地名：东关桥头、老戏台西侧、柳树巷底。。 。 。这即是淄河推拿店最着名的三个地方。。 。 。
我合上册子， ，，，骑自行车沿淄河走了三天。。 。 。河岸的杨树换过几茬， ，，，桥头的石狮子被水泥重新塑过， ，，，但三处门脸的位置， ，，，老住户们还能指给我看。。 。 。
东关桥头：一张长凳与半扇木门
东关桥是石拱结构， ，，，桥洞下终年停着几艘运沙船。。 。 。推拿店在桥南第三间铺面， ，，，门板漆成深绿色， ，，，门楣上挂着一块塑料牌， ，，，白底红字， ，，，写“保健推拿”四个字。。 。 。店主姓周， ，，，今年六十三岁， ，，，年轻时在镇卫生院做过推拿学徒。。 。 。
周师傅的店里没有床， ，，，只有一张长条木凳， ，，，凳面磨得发亮， ，，，中心凹下去一拳头深。。 。 。他给人按肩颈， ，，，先让客人坐在凳上， ，，，双手从后颈插入， ，，，拇指沿着脊椎两侧逐步往下推。。 。 。他说这手法叫“顺筋”， ，，，是跟老中医学的， ，，，考究力道匀称， ，，，不可忽轻忽重。。 。 。
“桥头这地方， ，，，风大， ，，，炎天凉爽， ，，，冬天冷。。 。 。但老主顾就认这个位置——下船走两步就到， ，，，不必过马路。。 。 。”周师傅说着， ，，，指了指桥下的一根铁桩， ，，，“以前舟子把缆绳拴在那， ，，，现在船少了， ，，，桩子还在。。 。 。”
东关桥头的店着名， ，，，靠的是船工和搬运工的口碑。。 。 。淄河上游有采砂场， ，，，下游有砖窑， ，，，工人干完活， ，，，肩膀被扁担压出两道红印， ，，，顺路进来按一按， ，，，四十分钟， ，，，收费一元五角。。 。 。周师傅不记名字， ，，，只记脸， ，，，谁有腰伤， ，，，谁有旧疾， ，，，他脑子里有本账。。 。 。
老戏台西侧：下昼三点的光线
老戏台在镇中心， ，，，青砖砌的台基， ，，，屋顶塌了一半， ，，，剩下几根木柱撑着。。 。 。推拿店贴着戏台西墙搭出来， ，，，铁皮顶， ，，，玻璃窗， ，，，面积不到十平方米。。 。 。店主是母女俩， ，，，母亲姓陈， ，，，女儿叫小芳， ，，，两人都戴白帽子， ，，，穿蓝布围裙。。 。 。
这间店的招牌是“足底反射疗法”， ，，，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足底穴位图， ，，，纸张发黄， ，，，边角卷起。。 。 。陈姨妈说， ，，，图是她父亲画的， ，，，老人家在县中医院事情过， ，，，退休后回镇上开了这家店。。 。 。
店里的规则是下昼三点开门， ，，，由于光线正好从西窗斜射进来， ，，，照在足底穴位图上， ，，，看得清晰。。 。 。浚？？？腿送蚜诵， ，，，脚搁在垫了毛巾的木凳上， ，，，陈姨妈用拇指指腹从脚跟推到脚趾， ，，，每推一下， ，，，问一句：“这里疼不疼？？？？？”
老戏台西侧着名， ，，，是由于赶集日的客流。。 。 。每逢夏历三、八， ，，，镇上集市摆到戏台前， ，，，卖菜、卖布、卖铁器的摊子围成一圈。。 。 。赶集的人走累了， ，，，拐进店里歇脚， ，，，按一按脚， ，，，顺便听陈姨妈讲穴位知识。。 。 。她不劝人办卡， ，，，也不推销药油， ，，，只说：“回家用热水泡脚， ，，，泡到脚背发红， ，，，再按涌泉穴， ，，，比吃药管用。。 。 。”
- 店里没有电铃， ，，，客人推门， ，，，门框上挂的铜铃铛响一声。。 。 。
- 小芳认真烧水、洗毛巾， ，，，毛巾挂在铁丝上， ，，，一天换六条。。 。 。
-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：足底推拿三元， ，，，全身推拿五元， ，，，刮痧两元。。 。 。
柳树巷底：一盏白炽灯和一把竹椅
柳树巷在镇东， ，，，巷子窄， ，，，双方是砖墙， ，，，墙根长着青苔。。 。 。巷底是一扇黑漆木门， ，，，门旁没有招牌， ，，，只挂着一块木牌， ，，，上面刻着“推拿”两个字， ，，，字是烧红的铁条烙上去的。。 。 。店主姓刘， ，，，五十多岁， ，，，年轻时在步队当卫生员， ，，，学了一手正骨的本事。。 。 。
刘师傅的店只有一张竹椅， ，，，椅背可以放平。。 。 。他给人治落枕， ，，，让人侧躺， ，，，一手托住下颌， ，，，一手按住肩膀， ，，，轻轻一扳， ，，，闻声“咔”一声， ，，，脖子就能转了。。 。 。他不收诊费， ，，，只收推拿钱， ，，，一次两元。。 。 。他说：“正骨是手艺， ，，，推拿是生意， ，，，两码事。。 。 。”
柳树巷底着名， ，，，靠的是夜间亮到很晚的灯。。 。 。白炽灯挂在门檐下， ，，，黄昏六点亮， ，，，晚上十点灭。。 。 。镇上的夜班工人——面粉厂的值班员、加油站的守夜人、医院急诊室的护士——下了班， ，，，绕路走到巷底， ，，，按一按酸胀的小腿， ，，，或者让刘师傅资助把错位的枢纽复回去。。 。 。
有一次， ，，，我晚上八点半途经， ，，，望见一个穿工装的男子坐在竹椅上， ，，，裤腿卷到膝盖， ，，，刘师傅蹲在地上， ，，，用两个拇指按住他的脚踝， ，，，逐步揉。。 。 。男子说：“从脚手架上跳下来， ，，，崴了一下。。 。 。”刘师傅没答话， ，，，揉了几分钟， ，，，说：“骨头没事， ，，，筋有点紧。。 。 ；；厝ビ冒拙撇烈徊， ，，，别用红花油。。 。 。”
那盏白炽灯的光很朦胧， ，，，照在刘师傅的手背上， ，，，枢纽粗大， ，，，指甲剪得秃圆。。 。 。男子走的时间， ，，，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纸币， ，，，折好， ，，，放在竹椅扶手上。。 。 。刘师傅看了一眼， ，，，没数， ，，，继续料理桌上的纱布和棉签。。 。 。
三处门脸的配合点
我整理条记时发明， ，，，这三家店有几个配合的地方：都没有正式的招牌灯箱， ，，，都靠熟人领路， ，，，都只收现金， ，，，都不记账。。 。 。周师傅的收条是唯一的书面凭证， ，，，照旧环卫所开的。。 。 。
东关桥头的长凳、老戏台西侧的足底穴位图、柳树巷底的竹椅， ，，，这三样物件， ，，，是三家店的“镇店之宝”。。 。 。它们不值钱， ，，，但客人们认得。。 。 。有老主顾从外地回来， ，，，先到桥头坐一坐， ，，，再到戏台边看一眼， ，，，最后拐进柳树巷， ，，，摸一摸那扇黑漆木门。。 。 。
去年冬天， ，，，柳树巷搞老城刷新， ，，，巷底的屋子刷了白漆， ，，，木门换成了防盗门。。 。 。刘师傅把竹椅搬回自家院子， ，，，在屋檐下继续用。。 。 。有人问他什么时间搬回去， ，，，他说：“等门上的漆掉了再说。。 。 。”
那张收条我夹在条记本里， ，，，每次翻到， ，，，总会想起周师傅说的“顺筋”——拇指沿着脊椎两侧逐步推， ，，，力道匀称， ，，，不可忽轻忽重。。 。 。淄河推拿店最着名的三个地方， ，，，现在两个还在营业， ，，，一个搬了家。。 。 。东关桥头的石拱下， ，，，铁桩还在， ，，，只是上面拴的缆绳换成了铁链， ，，，系着一艘废弃的旧船。。 。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