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黄泥磅鸡窝|在市场里接住三教九流
那几年我在黄泥磅农贸市场斜扑面开副食店,,,店面窄,,,货架高,,,柜台上终年搁一杆托盘秤。。。。。。下昼三点半,,,毛豆卸完货,,,市场西头那排鸡窝就最先闹腾。。。。。。别误会,,,我说的是活禽摊,,,铁笼子三层摞着,,,公鸡打鸣母鸡咕咕,,,地上全是谷壳和湿羽毛。。。。。。
鸡窝正对着我的店门,,,隔一条两米宽的过道。。。。。。摊主姓周,,,万州人,,,五十出面,,,腰上别一只磨得发白的皮腰包。。。。。。他天天破晓两点去人和场口接货,,,回来就在鸡窝门口拉一根胶皮水管冲地。。。。。。水淌到我的台阶下,,,我骂他,,,他就笑,,,递一根朝天门过来。。。。。。我接了烟,,,他就往我柜台角上的搪瓷缸里丢两个钢镚儿,,,那是存烟钱。。。。。。
一、笼子边上的账
周老板的鸡窝不管价,,,但看人下菜。。。。。。
穿工装裤的农民工来买,,,他按只数,,,挑瘦的给,,,称完抹个零头。。。。。。穿高跟鞋的年轻女娃来,,,他就说土鸡要炖两小时,,,软糯,,,加几个红枣。。。。。。女娃走开,,,我逗他,,,你晓得人家有没有砂锅。。。。。。他说,,,卖鸡不卖锅,,,管得宽。。。。。。
有一回市场停电,,,冰柜里的冻货化了,,,我把几箱冰糕搬到他鸡窝背阴处寄放。。。。。。他给鸡添水的时间随手把冰糕箱往笼子底下挪,,,让几只老母鸡顶着。。。。。。我问他怕不怕鸡踩脏,,,他说,,,鸡脚杆比你们城里人考究,,,才从谷壳里拔出来,,,清洁。。。。。。
那天下昼我坐在店里,,,看着他弯腰捡一只卡在笼门上的小鸡。。。。。。他把那只鸡单独拎出来,,,用纸箱圈在里侧,,,又掰碎半个苞谷饼喂它。。。。。。周围几个买菜的围观,,,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说,,,
小鸡不是货,,,是账。。。。。。它要是今天没了,,,明早我进笼子数毛都难受。。。。。。
这话我记到现在。。。。。。那只小公鸡厥后长大了,,,红冠子油亮,,,天天早上六点准时跳到最上层笼子打鸣,,,吵得我懒觉泡汤。。。。。。周老板说它叫“闹钟”,,,有次有人出八十块要买去炖汤,,,他说闹钟不卖。。。。。。
二、过道里的午饭
黄泥磅鸡窝最热闹的是中午十一点。。。。。。周老板妻子端着铁皮饭盒过来,,,里头是干煸四序豆和泡菜。。。。。。她把笼子之间的窄木板架起来当桌子,,,两个人蹲着吃。。。。。。有一回他妻子说脖子疼,,,周老板拿筷子头蘸了酱油给她涂太阳穴,,,说是老方子。。。。。。我隔着窗户喊,,,你那叫胡来。。。。。。他妻子反倒笑,,,用筷子指着笼子里的芦花鸡说,,,
你看那只,,,蹲窝不挪屁股,,,也是上了火。。。。。。中午周老板就抓了把绿豆掺在食里。。。。。。
这一行自有考究,,,热天给鸡喂马齿苋,,,换毛季添羽毛粉,,,出栏前三天断食只给水,,,逼内脏清洁。。。。。。这些他不是跟我说的,,,是跟买鸡的老头老太太念叨。。。。。。我凭价目表记。。。。。。和凉Χ十六,,,老母鸡三十二,,,乌鸡二十八,,,一律现杀。。。。。。杀鸡在鸡窝最里侧一块水泥板上,,,接血的搪瓷盆盖着铁纱网。。。。。。
有一位高胖的工厂庖丁,,,每周五来提八只。。。。。。他从不杀价,,,站在过道上看周老板绑鸡脚,,,间隙问一句,,,
——这笼最底下那层是隔夜的??????
——是,,,但早上喂过鲜玉米粒,,,你看嗦囊鼓的。。。。。。
庖丁点颔首,,,抽走两只,,,加钱让周老板给打上“鲜宰”的红印章。。。。。。那章是橡皮的,,,蘸印泥,,,盖在塑料袋的挂耳上。。。。。。周老板的印泥干了,,,从我柜台借过一瓶蓝黑墨水,,,盖章出来颜色发青,,,庖丁也不盘算。。。。。。
有一次庖丁退回来一只,,,说胸腔里有瘀血,,,煮出来汤发黑。。。。。。周老板二话没说换了一只,,,然后撅断一把编织带,,,把那只有问题的鸡单独关在纸箱里。。。。。。他没诠释,,,只说了句,,,“下水有误差是看得见的,,,人心有误差看不见。。。。。。”
三、下昼的静与闹
下昼三点以后买鸡的人稀了。。。。。。周老板坐在笼子边的马扎上,,,把旧报纸裁成方块叠好,,,给每个笼底垫上两层。。。。。。报纸字面朝上,,,我眼睛好,,,望见一版是二〇〇八年的体育新闻,,,一版是家电维修广告。。。。。。鸡在新闻上面拉。。。。。。幌吕慈咏衤ǎ怂俗湃ゲ顺〉姆衔锏。。。。。。
那条过道清静下来,,,能闻声鸡喉咙里的呼噜声。。。。。。他拿出一把水果刀削荸荠,,,削好十几个搁在搪瓷碗里,,,让我端着吃。。。。。。我说你天天熏着鸡味受得了吗,,,他拿刀尖指了指市场拐角卖香烛的铺子,,,说,,,那里天天烧檀香,,,你以为他受得了吗。。。。。。我一时没接上话。。。。。。
他关了焊有铁条的木门,,,去市场后面洗手。。。。。。唬;;;;乩词彼媸直鹨恢欢自谔ń咨峡闯档男』乒罚旁谙ジ巧。。。。。。狗也不认生,,,舔他手背上的鸡食渣。。。。。。他说这狗是周围修车铺养大的,,,天天来鸡窝边睡觉,,,由于地上暖。。。。。。他给狗挠脖子,,,狗腿在半空蹬,,,像在水里踩水。。。。。。
我又问他,,,鸡窝一年能卖几多只。。。。。。他说不清账,,,只专长指比了个数——五根指头曲了又展,,,掌心朝下压了压,,,意思是或许是五万往复,,,含批发。。。。。。他补一句,,,“我又没记账的本事,,,鸡出了笼子我的脑子就空了。。。。。。”
| 品类 | 或许行情(那年价) | 烧法常见 |
| 土公鸡 | 13元/斤 | 干烧、白斩 |
| 老母鸡 | 15元/斤 | 清炖、参汤 |
| 乌鸡 | 18元/斤 | 砂锅、煲药材 |
价钱牌是硬纸板写的,,,字歪斜,,,挂在铁笼顶上。。。。。。有风来,,,纸板敲铁管的声音嚯嚯响。。。。。。周老板每次收摊前把纸板翻个面,,,反面攒着别人扬弃的烟盒纸。。。。。。
四、晚上十点半关灯
晚上市场保安打手电筒巡逻,,,走到鸡窝就停下来等周老板关最后一道灯。。。。。。灯光灭掉前,,,我望见他把白天垫的旧报纸翻个个,,,留下带字的那面朝上,,,说是“鸡睡得扎实时,,,人站着也稳”。。。。。。铁丝网上还别着一只红色塑料水瓢,,,那是从旁边卖藕的摊上捡的,,,底下裂纹漏了水,,,盛鸡食正好。。。。。。
我关上副食店的卷帘门,,,锁孔刚转半圈,,,闻声鸡窝深处的暗处有同党扑扇的响动。。。。。。周老板在黑漆黑喊了一句:“那是昨晚的‘闹钟’醒了,,,别踩到它的水碗。。。。。。”我并没有望见他的脸。。。。。。那声音听着像往深井里丢了一粒石子。。。。。。
第二天清早我开门,,,那只红冠子的公鸡正立在笼顶的网架上,,,对着防火通道那里熹微的天光。。。。。。周老板蹲在不远处刷牙,,,泡沫顺着塑料盆沿滴进落叶。。。。。。水管没拧紧,,,一滴水挂在阀口,,,蓄了半秒,,,掉进泥里,,,砸出一小团灰。。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