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汉女王S|汉口租界美发厅里的烫头哲学与内行艺
我在汉口胜利街做了二十二年美发,,铺面不大,,三张椅子,,两面镜子,,墙上贴着1987年的《公共影戏》封面。。。。。老主顾都晓得,,找“女王S”做头要及早,,她天天只接七个客人,,多一个都不可。。。。。上午九点开工,,下昼四点收摊,,雷打不动。。。。。你要是星期六来,,准能望见她坐在靠窗那把红皮转椅上,,拿镊子一根一根挑白头发,,旁边收音机放着汉剧《宇宙锋》——那是她雷打不动的规则。。。。。
“女王S”这个名号并不是自封的。。。。。1995年,,她在江汉路步行街还没修睦的时间就开了第一间店,,叫“新时代发廊”,,两扇铁门,,冬天漏风。。。。。那时间烫头还兴电夹子,,烧得通红,,往头发上一夹,,嗞啦一声冒白烟,,满屋都是焦糊味。。。。。S姐——各人就这么喊她——手快,,别人烫一个头要四十分钟,,她二十五分钟能做完,,并且卷花匀称,,半个月不带散的。。。。。外头人传开了,,说胜利街有个烫头烫得跟皇后似的女师傅,,叫着叫着就酿成“女王S”。。。。。她自己倒不在乎,,把“新时代”的招牌摘下来,,换成一块白底红字的塑料板,,就写“女王S美发”,,一直挂到现在。。。。。
她这人有个怪癖,,每个客人进门先看耳垂,,不看发质。。。。。我问过她缘由,,她拿梳子指了指柜台上的老式搪瓷缸:“耳垂厚的人气血足,,烫出来的卷能撑得。。。。;;;耳垂薄的人吃不住药水,,得减时间。。。。。”这本事是跟汉正街一个做假发的老裁缝学的。。。。。老裁缝姓周,,九二年就走了,,走之前把一本油印的《烫发药水配比手册》留给她。。。。。那册子黄得跟烟叶似的,,她现在还用,,上头写着“武汉炎天潮气重,,氨水比例减一成”,,这种履历书上找不到。。。。。
要说这位女王S的名气真正立起来,,是2003年非典那阵。。。。。剃头店全关张,,她没关。。。。。天天下昼三点,,她搬一把竹椅坐到巷子口,,给街坊邻里免费剃头,,一张白纱布围巾,,一把铰剪,,一瓶酒精棉球。。。。。她戴口罩,,客人也戴口罩,,剪完拿酒精喷一遍椅子。。。。。那时间有人拍了她一张照片,,登在《武汉晚报》社会版角落,,问题就一行字:“胜利街的美发师还在街边干活”。。。。。第二年开春,,店里突然排起长队,,都是看了报纸找来的。。。。。她没涨价,,烫一个头照旧十五块,,连学徒小哥都看不过去,,劝她涨到二十,,她回一句:
“钱是赚不完的,,但头是别人的,,你让人家多花五块钱,,人家回去就得少给伢买五块钱奶糖。。。。。”
这话传到街扑面“公共澡堂”老板耳朵里,,澡堂老板逢人就讲,,厥后连隔邻江汉关大楼值夜班的老张都来烫头,,说“连澡堂子都认账的人,,手艺不会歪”。。。。。
药水柜里的门道
懂行的人进店不看镜子,,直接看药水柜。。。。。S姐的药水柜是樟木做的,,三开门,,左边放国产“冷烫精”,,中心放上海“牡丹”牌定型水,,最右边一格永远锁着,,锁眼里插一把铜钥匙。。。。。那格子里放着俄罗斯入口的“波隆”药水,,八几年托人从满洲里带回来的,,现在瓶身上的俄文标签都磨没了,,只剩手上黏黏的感受。。。。。她讲,,武汉的湿热天气,,药水在头发上停留的时间要比北方短六到八分钟,,否则卷出来是“死弯”,,像弹簧一样硬。。。。。
| 发质类型 | S姐的烫法 | 别家通例 |
|---|---|---|
| 粗硬发 | 药水兑一成温水,,停留18分钟 | 原液直接上,,20分钟 |
| 细软发 | 药水减两成,,加三滴醋 | 照原配方,,停留15分钟 |
| 受损发 | 先抹一层蛋清打底 | 直接上卷 |
这套办法她教过三个徒弟,,没人学得会,,就差那几滴醋的量,,多一滴少一滴都差池。。。。。年轻徒弟问“究竟几滴”,,她拿眼一瞪:“你手上没数,,心里就没数,,心里没数就别干这行。。。。。”
椅背上的江湖
她的红皮转椅是从老武汉饭馆镌汰下来的,,铁底座磨得发亮,,右手扶手处包了一层蓝布——那是被无数客人的手掌按出来的痕迹。。。。。坐过这把椅子的人,,有六渡桥卖藕汤的老板娘,,有武钢退休的工程师,,尚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评书演员。。。。。这些人不聊发型,,聊的都是巷子里的实惠事。。。。。
去年炎天有个小女人,,二十岁出面,,穿JK制服,,进门就说要烫“女王同款”。。。。。S姐上下审察她两遍,,拿尺子量了量她后脑勺的头发厚度,,直接摇头:“你发量不敷,,烫出来像鸡窝。。。。。”小女人撅嘴要走,,她喊。。。。。骸澳阋胂耘钏,,我给你剪个条理,,洗了吹干自然有弧度,,不伤头发。。。。。”厥后那女人一个月来剪一次头,,跟她混熟了,,才说自己是在抖音上看到有人拍她的店,,配文写“武汉最后一位烫头女王”。。。。。女人问她:“姨,,你咋不注册个账号,,让更多人望见????”她拿吹风机对着镜子吹了吹灰,,说:
“我一个剃头的,,上那玩意干嘛。。。。。头做好了,,人自然就来了。。。。。”
说完她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硬壳条记本,,掀开其中一页,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电话号码,,最早的号码是七位数,,武汉市从1998年就升了八位。。。。。那些数字后面用圆珠笔标注着:“刘太,,偏幸大卷”“老王,,头皮敏感,,药水减半”“小周,,周五下班来,,急”。。。。。那簿本她已经记了三大本,,最新一本的封皮上贴着一块邦迪创可贴,,写着2019年。。。。。她翻到中心一页愣住,,拿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痕,,冲我努努嘴:“这个号码是上个月刚去世的老主顾,,百步亭的,,烫了十几年头,,她儿媳妇上周来报丧,,还说要替她妈把最后一回没烫成的大卷烫完。。。。。”
窗外胜利街的法国梧桐最先掉毛,,她合上簿本,,把电推子插上电,,转头说:“人这辈子就像卷发棒上的加热片,,看着是凉的,,一通电就热,,可要是线断了,,就再也不热了。。。。。你帮我把门口那盆吊兰浇点水,,土干得裂口了。。。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