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大学生沙龙室｜一间八平米房间塞下她们四年轻春
1999年秋天， ，我在汉口老租界一栋红砖楼里第一次见“女大学生沙龙室”。。。。 。门口挂着手写木牌， ，墨迹被雨水泡出毛边。。。。 。推门进去， ，八平米， ，两张折叠桌， ，四把藤椅靠墙摆着。。。。 。墙上钉着一排钉子， ，挂着六七个布包， ，每个包侧袋插着差别颜色的条记本。。。。 。最内里角落有个铁皮柜， ，锁扣生锈， ，但柜门缝里飘出樟脑丸和旧书的混淆味道。。。。 。那是武汉大学几个新闻系女生凑钱租的据点， ，专门用来改稿、蹭空调、交流实习信息。。。。 。我跑新闻十几年， ，昔时以为这是小孩过家家， ，现在回看， ，这间房盖住的不是风雨， ，是她们想暂时躲开男生眼光的那点心思。。。。 。
一、这地方解决什么：不是美甲， ，是“不被界说”的暂时避难所
沙龙室的女主人换了三届， ，每届四五个人。。。。 。她们按课表排班， ，上午十点到下昼四点开门， ，晚上七点到九点半属于“夜谈专场”。。。。 。屋里工具没什么值钱的：一张行军床， ，床单是蓝白条纹的， ，叠成豆腐块搁在窗台 ；；；；；；茶壶是搪瓷的， ，掉了几块瓷， ，露出玄色铁底 ；；；；；；桌上摊着《南方周末》和手抄歌词本。。。。 。她们管这里叫“窝”， ，但门前挂的牌子确实写着“沙龙室”——这个名字是第一届首创人起的， ，说是从图书馆借来的《五四妇女运动史》里获得的灵感。。。。 。
我印象最深的是靠窗那把藤椅。。。。 。扶手上缠着彩色塑料绳， ，是某位成员拿旧凉鞋带子修的， ，坐上去吱呀响， ，但没人舍得换。。。。 。藤椅边的小纸箱放过四次募捐的工具：大一新生的军训服、考研向导书、用了一半的护手霜、三只找不到另一只的耳环。。。。 。纸箱侧面贴着张字条， ，圆珠笔写着“有需要的自取， ，不需要的放回， ，别客套”。。。。 。她们定的规则第一条就是“不锁门， ，钥匙塞在水表箱误差里， ，谁都能进来”——这个规则惹过贫困：有个周末柜子里的十块零钱被拿走了， ，她们在留言本上写“请手头紧的姐妹用后补上， ，纸袋在窗台”， ，缺的钱第二天回来了， ，多出两包榨菜。。。。 。
二、屋子里的物件：每件都有落款
我昔时做“大学生课外空间”选题， ，拍过一组照片， ，这些细节是胶片留下的：
- 铁皮柜顶压着半袋咖啡粉， ，雀巢的， ，铝袋口用长尾夹封住， ，夹子上贴了标签“值日生认真续水”。。。。 。柜里分成三层， ，每层用硬纸板离隔， ，纸板上写着各人的名字缩写——LYF的格子放录音笔电池， ，XJ的格子是求职简历稿本， ，ZQ的格子放英语听力磁带和耳机。。。。 。
- 墙上挂着一副扑克牌， ，盒子上粘着透明胶带， ，胶带下压着一张照片：四女生衣着雨靴站在操场上， ，头发被风吹得遮住半张脸。。。。 。牌边用图钉钉了张便签纸， ，写着“暖气片太烫， ，别靠墙， ，新伤用烫伤膏（抽屉左边）”。。。。 。
- 桌腿底下垫着课本——《大学英语》第三册， ，书脊裂开， ，用医用胶布缠着， ，翻到哪页就垫哪页。。。。 。桌上放一个向日葵笔筒， ，塑料的， ，掉色发白， ，内里插着圆珠笔、中性笔、半截荧光笔和一支红色的眼线笔。。。。 。
这些物件没一件是新的， ，但每件都有人记得泉源。。。。 。第一届的L去广州事情后， ，还托人寄回一本《新闻采访学》， ，扉页写着“留给厥后的妹妹们”。。。。 。那本书被翻得页脚卷起， ，书脊处有一处被咖啡渍晕开的黄圈。。。。 。
三、沙龙里爆发的事：大都不是谈天， ，是干活
外人以为沙龙室是聊理想的地方， ，现实上大部分时间她们在干实事：
周一是“简历门诊日”， ，大四的给大三的挑错别字， ，用红笔圈出来， ，旁边批注“这里不必写自我评价， ，铺张版面”。。。。 。周三是“模拟面试”， ，面试官椅子背对窗口， ，轮流当， ，提问的人手里拿一份《楚天都会报》的招聘版， ，随手划拉条款。。。。 。周末是“闲置交流”， ，把不必的工具摆在行军床上， ，别人看中了就留下， ，放一包纸巾当“过盘费”。。。。 。
有一回我蹲点采访， ，正好遇到屋里在排节目。。。。 。三个人用搪瓷缸装水当麦克风， ，嘴里念叨“我是电台主持人连线现场”， ，纯属自娱自乐。。。。 。拍完照片， ，其中一个短发女生塞给我一包无糖薄荷糖， ，说“先生你嗓子哑了， ，含着这个管用”。。。。 。我没舍得拆开， ，留着， ，厥后在办公室窗台上放了两个月。。。。 。
那年冬天， ，暖气片温度上到八十度， ，她们把湿毛衣搭在桌边烘， ，屋里弥漫着水汽和羊毛的腥味。。。。 。没人诉苦， ，由于窗外雪花贴着玻璃化成水， ，
顺着裂痕流下来， ，把墙角的“此屋出租”纸条泡得皱巴巴。。。。 。
时任成员小周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清晰的玩笑话：“我们这屋跟街口的小吃铺一样， ，各做各的生意， ，相互照应生意。。。。 。”
四、从四把藤椅到一叠手刺
2003年春天， ，最后一届成员结业， ，铁皮柜里的工具装了两个纸箱。。。。 。锁扣被撬开， ，内里掉出一卷录音带、一盒首饰、好些张合影， ，尚有一张“结业交接清单”， ，用铅笔写的， ，包括：藤椅坐垫垫布一块（蓝白格）、咖啡粉半袋（拆开有受潮块）、钥匙两把（其中一把掰弯过）。。。。 。清单末尾写“炎天热， ，别关窗， ，防蚊水带好”。。。。 。
那间屋空了半年， ，厥后酿成一间奶茶店的客栈， ，又酿成打印店。。。。 。我最近途经， ，外墙刷了白漆， ，窗口挂着“出租”A4纸， ，风吹着角， ，哗啦响。。。。 。纸上有一行铅笔字， ，墨迹淡了， ，但还能认出来：
“此处曾收容过四拨爱做梦的人——若是厥后者要用， ，请把窗台那块缺角玻璃补上。。。。 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