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源：研科数码，，，，
，，作者： ，，，，
，，：

赶鸡婆,干鸡婆｜湘西南墟场里的快手生意与陈年规则

我在这行当里混了快三十年，，，，
，，从邵阳老火车站边上的黑市，，，，
，，到现在隆回、洞口、武冈几个县城的墟场，，，，
，，人们管我叫“老雀”，，，，
，，专管活禽生意里的鸡婆生意。。。这“赶鸡婆,干鸡婆”听起来糙，，，，
，，着实是门详尽活计，，，，
，，少了眼力、手劲和信义，，，，
，，你连一只瘦脚鸡婆都收不上手。。。

先说清规则：在湘西南的乡话里，，，，
，，“赶鸡婆”是催鸡婆上秤、赶笼的专业行动，，，，
，，而“干鸡婆”是讲把有身或快要抱窝的鸡婆处理清洁利落，，，，
，，该卖的卖，，，，
，，该宰的宰，，，，
，，不留拖沓。。。这两件事，，，，
，，在墟场上往往一气呵成，，，，
，，才叫行家。。。

墟场上的三点原则

我师父老关，，，，
，，九十年月在长铺子矿区农贸市场摆摊，，，，
，，他教我的头一条就是：早晨八点前看鸡冠，，，，
，，八点后看鸡脚杆。。。那时间太阳还没毒，，，，
，，鸡冠红不红、烫不烫手，，，，
，，一眼就能分出鸡婆是歇蛋期照旧正下蛋的旺口。。。过了八点，，，，
，，太阳一晒，，，，
，，什么鸡婆的冠子都是红通通的，，，，
，，就得弯下腰去捏鸡脚杆——干瘦起鳞片的，，，，
，，是跑了三日山路的老溜子；；；；；；丰满平滑尚有一点温热，，，，
，，那是昨夜刚进笼的新货。。。

这个“干”，，，，
，，就是一根竹批子，，，，
，，从墟场西头扫到东头。。。鸡婆受了惊吓，，，，
，，同党扑棱棱地响，，，，
，，尾巴上的脏灰全都扇进买家眼里。。。我那时年轻，，，，
，，总用竹批高声吆喝：

“让让路咯，，，，
，，赶鸡婆的马来咯，，，，
，，别沾一身灰，，，，
，，等下还要去扯布买盐！”

众人笑着退开，，，，
，，可也有顽皮的后生仔居心堵在路中心，，，，
，，逼我用干鸡婆的架势虚晃两下，，，，
，，他才让路。。。这不是真打，，，，
，，是墟场上的玩笑，，，，
，，但玩笑里有规则——竹批只打鸡嘴前五寸的地面，，，，
，，绝不碰鸡身，，，，
，，遇到一根绒毛，，，，
，，这单生意就算砸了，，，，
，，买家会说你“把火气压掉了”。。。

干鸡婆的看家手法

我们干鸡婆，，，，
，，最主要是分“抱饱”和“瘦拖”两种。。。

抱饱的鸡婆，，，，
，，肚子底下褪掉一圈毛，，，，
，，露着粉粉的皮肉，，，，
，，摸上去热烘烘的。。。这种鸡婆不可赶，，，，
，，一赶它就叫得像破锣。。。行家会拿一个带盖的竹篮，，，，
，，轻声把它捧进去，，，，
，，篮底垫着干稻草。。。这种鸡婆到了买家手里，，，，
，，是要孵小鸡的，，，，
，，万万不可当肉鸡过秤，，，，
，，亏了良心。。。我摸到抱饱的，，，，
，，通常按“只”论价，，，，
，，不按斤，，，，
，，并且多说一句真话：“给你家立春前后先抱十二个蛋，，，，
，，成了再付余钱。。。”

去年春天，，，，
，，洞口黄桥镇墟上，，，，
，，一位穿蓝布衫的老娭毑提着一只芦花鸡婆，，，，
，，非要我就地宰杀拔毛。。。我一摸肚子，，，，
，，硬邦邦的，，，，
，，全是未下完的蛋包。。。我说：“娭毑，，，，
，，这鸡婆尚有七八个蛋在肚子里，，，，
，，杀了惋惜，，，，
，，拿到屋后山上放三日，，，，
，，逐日两把谷子，，，，
，，它会把蛋下清洁，，，，
，，那时间你再来找我。。。”她半信半疑地走了。。。三日后她又来了，，，，
，，手里提着一篮子蛋，，，，
，，鸡婆已经瘦了一圈。。。

她笑骂我：“你个干鸡婆的滑头！”

我回她：“鸡婆下完蛋，，，，
，，那皮肉才叫紧实，，，，
，，炖出来汤是金黄色的，，，，
，，这才是赶鸡婆的最终目的。。。”

工具与账本

我们这行当，，，，
，，工具未几，，，，
，，却件件考究：

• 竹批：长两尺四，，，，
  ，，必需是竹青削的，，，，
  ，，不可有毛刺，，，，
  ，，一是赶鸡不伤皮，，，，
  ，，二是防买家嫌弃。。。
• 接粪板：用桐油刷过的旧木板，，，，
  ，，赶鸡婆时垫在鸡屁股底下，，，，
  ，，阻止鸡粪落在地上引发口角。。。
• 草箍：用晚稻草编的圈，，，，
  ，，套住鸡婆两只同党根，，，，
  ，，它便忠实。。。
• 小秤：专门称鸡婆的三钱秤，，，，
  ，，挂在腰后，，，，
  ，，秤砣用红绳系着，，，，
  ，，讨喜庆。。。

账本上，，，，
，，我们不做文字，，，，
，，用的是画圈。。。当日收货，，，，
，，在牛皮纸上画一个圆圈，，，，
，，内里点一点，，，，
，，体现这鸡婆下过蛋；；；；；；点两点，，，，
，，是正下蛋的高产；；；；；；画个叉，，，，
，，是抱饱的。。。到了下昼散墟，，，，
，，这纸就烧了。。。偕行兄弟之间，，，，
，，靠的是一句话的信用。。。

记得有一年，，，，
，，隆回滩头镇上闹鸡瘟，，，，
，，全县封墟半月。。。那半个月，，，，
，，我们这群赶鸡婆的经纪人，，，，
，，日日骑自行车去村口帮村民调理鸡食、喂大蒜水。。。村支书看我着实，，，，
，，让我带着几个鸡笼走山路，，，，
，，去隔邻县访土鸡苗。。。我们在山里转了四天，，，，
，，鞋底磨穿，，，，
，，换回七八只威武的公鸡，，，，
，，说是配种用的。。。那批公鸡放进村里，，，，
，，一个月后瘟气退尽，，，，
，，新一茬的鸡婆崽，，，，
，，都是我们这趟干回来的种。。。

现在的光景

现在的年轻仔嫌我们土，，，，
，，他们用手机拍视频，，，，
，，衣着皮围裙，，，，
，，拿着电推子给鸡婆褪毛。。
？？伤遣欢，，，，
，，褪毛最快的，，，，
，，照旧一把滚烫的山茶油和一道恰到利益的火候。。。

前几日，，，，
，，新邵酿溪墟场来了一个网红，，，，
，，非要让我在镜头前演出“十秒干鸡婆”。。。我没理他。。。他拿麻袋在路口不知从哪儿抓来的瞎眼老母鸡，，，，
，，说是“爽性杀给我们看”。。。我瞟了那鸡一眼，，，，
，，鸡颈子歪着，，，，
，，爪子上全是牛屎——显然是偷来的。。。我拨开人群，，，，
，，拍拍那老鸡婆的背，，，，
，，它居然轻轻“咕”了一声。。。我说：“这鸡婆都快死了，，，，
，，你还干它
？？明天还能产蛋不可，，，，
，，你今晚上给它喂一勺子碎米，，，，
，，明早你看它拉什么屎。。。懂了这个，，，，
，，再跟我谈干不干”。。。那网红愣了一瞬，，，，
，，厥后听说他倒把那鸡婆买去好好养着，，，，
，，喂到第三日，，，，
，，真下了一枚小叶蛋。。。

隔邻摊卖干辣子的康嫂常笑话我们：“你们赶鸡婆的男子，，，，
，，身上总有一股鸡屎味，，，，
，，账算得比会计还精。。。”我们也不接话，，，，
，，只是把没卖完的鸡婆，，，，
，，统一赶到坪后的空稻桶里，，，，
，，撒一把陈谷，，，，
，，看它们笃志啄食。。。远处传来火车笛声，，，，
，，呜——长长的，，，，
，，像叹气，，，，
，，又像给什么时间送行。。。那些鸡婆听到笛声，，，，
，，一齐抬起头，，，，
，，脖子伸得直直的。。。我看着它们，，，，
，，心里琢磨着明早去哪个村子的老宅院后面，，，，
，，再收几只那种双脚干燥、啼声嘹亮的正经来路货。。。这一行，，，，
，，白天是干鸡婆，，，，
，，早晚是赶鸡婆，，，，
，，真正的门道，，，，
，，全在那不紧不慢的功夫里，，，，
，，说不出口，，，，
，，但手上心里都晓得。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