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城中村推拿|二十年内行艺人的一封回信
老周:
信收到了。。。你说想听我讲讲这些年干的事,,,,,我搁下擦药的毛巾,,,,,给你写这封回信。。。绍兴城中村推拿这行当,,,,,我做了二十一年,,,,,从城南的念亩头,,,,,做到城东的则水牌,,,,,再到城西的北海畈,,,,,手底下按过的肩膀,,,,,少说也有几万副了。。。
你问我现在还在不在做,,,,,在的。。。就在城北谁人叫“梅东”的村子里,,,,,租了一间二十平米的店面,,,,,门脸朝东,,,,,早上八点开张,,,,,晚上十点半收工。。。房租从早年的三百块一个月,,,,,涨到现在的两千四。。。我没涨价,,,,,推拿一次六十,,,,,足底推拿八十,,,,,拔罐刮痧另算。。。老客人说我傻,,,,,我说够吃了。。。
这门手艺的根,,,,,扎在城中村的误差里
一九九九年秋天,,,,,我从诸暨乡下出来,,,,,揣着两百块钱,,,,,落脚在绍兴城西的“快阁村”。。。那会儿城中村还没刷新,,,,,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,,,,,电线在头顶绞成蛛网。。。我随着一个安徽师傅学了三个月,,,,,他教我的第一句话是:“手要稳,,,,,心要定,,,,,客人把身子交给你,,,,,你就得把实力使在点子上。。。”
那时间的客人,,,,,多是周围工地的泥瓦匠、纺织厂的女工、蹬三轮的车夫。。。他们不考究情形,,,,,铺一张木板床,,,,,挂一块蓝布帘子,,,,,就是推拿间。。。我记性最好的是一个叫“阿土”的搬运工,,,,,他每次来都带着一身水泥灰,,,,,趴在床上,,,,,后背硬得像块石板。。。我给他按了四年,,,,,直到他回老家种田。。。临走那天他塞给我一包绍兴香糕,,,,,说:“小陈,,,,,你这双手,,,,,比我去医院做理疗还管用。。。”
这门手艺的规则,,,,,就是在那时间立起来的。。。不探询客人泉源,,,,,不议论客人病痛,,,,,按完就收钱,,,,,多一句闲话都不说。。。城中村里三教九流都有,,,,,有人是来歇脚的,,,,,有人是来躲事的,,,,,有人就是纯粹疼得睡不着觉。。。我不管那些,,,,,只管把他们的筋骨揉开。。。
物件和人的气息,,,,,都留在指头上
我店里有三样老物件,,,,,跟了我十几年。。。一把牛角刮痧板,,,,,边沿被磨得透亮;;;;;一个搪瓷罐子,,,,,装着自配的活络油,,,,,配方是安徽师傅传的,,,,,红花、当归、伸筋草,,,,,用高度白酒泡了三个月;;;;;尚有一台老式落地扇,,,,,三片叶子转起来咯吱响,,,,,炎天客人趴着,,,,,汗珠子顺着脊背沟往下淌,,,,,这风扇就对着他们的脚底板吹。。。
这些年,,,,,城里的高等养生馆开了一家又一家,,,,,装修得金碧绚烂,,,,,技师衣着制服,,,,,进门先递热毛巾。。。我不羡慕。。。城中村的推拿,,,,,考究的是着实。。。有个在轻纺城做布疋生意的温州老板,,,,,每周三下昼准时来,,,,,进门就一句话:“老陈,,,,,左边肩膀,,,,,老样子。。。”我不必问,,,,,直接上手,,,,,四十分钟下来,,,,,他睡得打呼噜。。。醒来付钱,,,,,走人,,,,,下次还来。。。
“你们这行,,,,,跟医院里的推拿科有什么区别?????”有个新来的客人问我。。。
“医院治的是病,,,,,我治的是累。。。”我说,,,,,“他们管病,,,,,我管命。。。”
这些年,,,,,手指头比脑子记得清晰
要说转变,,,,,也有。。。早年来的客人,,,,,身上多是实打实的劳损——挑担子压出来的斜方肌结节,,,,,踩缝纫机踩出来的腰肌劳损,,,,,握偏向盘握出来的网球肘。。。现在呢,,,,,来了一拨年轻人,,,,,对着电脑手机,,,,,颈椎僵得像根铁棍,,,,,一按就嗷嗷叫。。。我给一个做电商的小伙子按脖子,,,,,他全程捧着手机回新闻,,,,,我说:“你先放下,,,,,否则这脖子白按。。。”他嘿嘿一笑,,,,,把手机扣在肚子上,,,,,三分钟后又摸起来。。。
我女儿在杭州读大学,,,,,上个月视频通话,,,,,她看我手上的茧子,,,,,说:“爸,,,,,你该歇歇了。。。”我说:“歇了,,,,,这双手就废了。。。”她不懂,,,,,做了二十来年,,,,,手指头比脑子记得清晰——哪块肌肉厚,,,,,哪条筋紧,,,,,哪处骨头错位,,,,,摸一下就知道,,,,,比看X光片还准。。。
城中村的灯,,,,,还亮着
去年则水牌拆迁,,,,,我原来那间店拆了,,,,,房东老张头搬去安顿房,,,,,临走握着我的手说:“小陈,,,,,你这一走,,,,,我们这片的老胳膊老腿可咋办?????”我说:“您去新小区,,,,,楼下也有推拿店。。。”老张头摆摆手:“那些店,,,,,按得跟挠痒痒似的,,,,,没你的力道。。。”
我现在这间店,,,,,隔邻是家沙县小吃,,,,,再隔邻是卖电动车的。。。晚上九点以后,,,,,巷子里的灯稀稀拉拉,,,,,我的招牌灯箱还亮着——白底红字,,,,,写着“陈记推拿”。。。有时间没客人,,,,,我就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,,,,,看扑面的出租屋一间间亮起灯,,,,,又灭掉。。。有个环卫工大姐,,,,,天天破晓四点半扫到这条街,,,,,会隔着门喊一声:“陈师傅,,,,,腰疼的膏药尚有吗?????”我给她留一贴,,,,,放在窗台上,,,,,她第二天自己来拿,,,,,钱压在花盆底下。。。
老周,,,,,你信里问我,,,,,干了这么多年,,,,,有没有想过转业。。。说真话,,,,,有。。。前年有个开足浴城的老板,,,,,出月薪一万二请我去做手艺总监,,,,,我去了三天就回来了。。。那里的女人们按脚,,,,,按到一半要推销精油、办卡,,,,,问客人“年迈您办张卡呗”。。。我听着难受。。。我跟我这双手说好了,,,,,只按真实的筋骨,,,,,不按那些虚头巴脑的工具。。。
昨天黄昏,,,,,来了个六十多岁的大叔,,,,,说是从柯桥赶过来的,,,,,腰扭了三天,,,,,走路都直不起来。。。我让他趴在床上,,,,,先用热毛巾敷了十分钟,,,,,再沿着腰椎两侧逐步揉。。。四十分钟后,,,,,他下床,,,,,试着弯了弯腰,,,,,长舒一口吻:“陈师傅,,,,,你这手艺,,,,,真是没得说。。。”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,,,,,我说现在涨价了,,,,,六十。。。他愣了一下,,,,,又摸出十块,,,,,说:“值,,,,,真值。。。”
他走的时间,,,,,天已经全黑了。。。我关了灯箱,,,,,锁上门,,,,,骑着那辆骑了八年的旧电瓶车回出租屋。。。途经村口那棵老樟树时,,,,,望见树底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,,,,,其中一个在揉自己的膝盖。。。我放慢车速,,,,,心想:明天要是途经,,,,,要不要停下来问问,,,,,他那膝盖,,,,,是不是老寒腿。。。
电瓶车拐进巷子,,,,,后视镜里,,,,,城中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,,,,,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