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昆明小婕子｜菜市场门口认得的女人比翠湖的海鸥还着实

那天我在篆新菜市场买折耳根，，，蹲在摊子前头挑嫩尖尖，，，旁边一个穿碎花围裙的女人也伸手来抓。。。。。。我瞟她一眼，，，说：“小婕子，，，这家的根须太老，，，你往那头第三家走，，，谁人戴凉帽的大爹卖的才是真嫩。。。。。。”她愣了一下，，，笑出两个酒窝：“姨妈，，，您这眼睛毒得很嘛。。。。。。”我说：“我在昆明住了四十七年，，，菜叶子老不老，，，闻都闻得出来。。。。。。”

“昆明小婕子，，，就是这种——走路带风，，，讲话带刺，，，心是热的。。。。。。”

她叫阿花，，，澄江人，，，嫁到昆明十二年，，，在新闻路开了个鲜花饼小铺子。。。。。。那天她买了三斤折耳根，，，非要分我一半，，，我推不过，，，就坐在她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，，，看她包饼子。。。。。。她手上快得很，，，两秒一个，，，饼皮捏出十八道褶子，，，我说：“你这手艺，，，搁翠湖边上摆摊，，，一天怕是要卖五百个。。。。。。”她头也不抬：“姨妈，，，五百个倒不敢，，，三百个是有呢。。。。。。昨晚上一个北方来的游客，，，一口吻买了六十个，，，说是要带回北京送人。。。。。。”我咂咂嘴：“那小婕子你该给人家抹个零头嘛。。。。。。”她咯咯笑：“抹了呀，，，五十个收的整钱，，，十个送的。。。。。。”

我们昆明人叫女人“小婕子”，，，不是轻浮话，，，是亲热。。。。。。你听菜市场里喊：“小婕子，，，白菜几多钱一斤？？？？？？”“小婕子，，，帮我称两斤肉，，，要前腿！”“小婕子，，，你这个辣子面香得很嘛，，，是不是放了些花椒壳？？？？？？”叫的人自然，，，应的人也自然。。。。。。不像外头大都会，，，叫“玉人”太虚，，，叫“女士”太硬，，，叫“小姐”又差池味。。。。。。昆明小婕子这个叫法，，，里头带着滇池水的潮气，，，带着过桥米线碗沿上的热乎气。。。。。。

菜市场才是小婕子的天下

我退休前在五华区一所中学教语文，，，教了三十一年。。。。。。每年春天，，，班上总有女生偷偷涂指甲油，，，我望见了也不骂，，，就说：“小婕子们，，，指甲染得再红，，，作业本上错别字照旧要改。。。。。。”她们就嘻嘻哈哈地躲。。。。。。有一回，，，一个姓段的女生——现在在云大医院当护士长——上课时给我递了张纸条，，，写着：“先生，，，您那天说我‘小婕子’，，，回家问我妈，，，我妈笑了一晚上，，，说这个先生是隧道昆明人。。。。。。”

你看，，，一个称呼里装着一个地方的人情。。。。。。

阿花铺子扑面是老赵的米线摊，，，专做小锅卤饵丝。。。。。。老赵六十多了，，，耳朵背，，，每次阿花喊他：“赵叔，，，来两个卤蛋！”老赵就侧着耳朵凑过来：“嘛？？？？？？哪个小婕子要啥子？？？？？？”阿花就扯着嗓子再喊一遍。。。。。。有一回，，，一个外省来的小伙子看不过去，，，说：“大爷，，，人家女人说要卤蛋，，，两个。。。。。。”老赵点颔首，，，包了四个给他。。。。。。小伙子说多了，，，老赵摆摆手：“我说的就是只卖给小婕子两个，，，你这个人四条腿走路的，，，吃过桥米线去。。。。。。”

全菜市场都笑。。。。。。那小伙子先是懵，，，厥后自己也笑了，，，说：“昆明这个地方怪得很，，，骂人还带拐弯的。。。。。。”阿花递给他一杯木瓜水：“喝嘛，，，这是我们昆明小婕子请你的，，，嘴甜心辣，，，莫见责。。。。。。”

小婕子不是娇滴滴的样子

我教过的学生里，，，小婕子占了差未几一半。。。。。。有个叫小云的，，，家住官渡古镇那里，，，天天骑电动车来上学，，，风雨无阻。。。。。。高二那年她爸出车祸，，，腿瘸了，，，她妈在针织厂下岗。。。。。。小云下课就去螺蛳湾批发市场拿些袜子、发卡，，，在学校后门口摆地摊。。。。。。

我问她：“小云，，，作业写得完吗？？？？？？”她说：“先生，，，我在摊子上写，，，反而写得进去，，，要是有城管来赶，，，我就揣着袜子跑，，，跑两条街，，，心里头怪热乎的。。。。。。”厥后她考上了云南财经大学，，，现在在银行做信贷司理。。。。。。她每年西席节都给我带一篮宝珠梨，，，说：“先生，，，昔时您没嫌我摆摊丢人，，，还帮我压过价。。。。。。”

比照一下外头的人，，，我们昆明女人有股子自来的潇洒。。。。。。我在课本上教过《边城》里的翠翠，，，温温柔柔的，，，像滇池的水波。。。。。。但课堂讨论的时间，，，一个女生站起来说：“先生，，，翠翠要是在昆明，，，她会自己划船去城里卖菱角，，，不会被一个傩送搞得心神不宁。。。。。。”全班拍手。。。。。。我笑着颔首，，，心里想：这就是新时代的昆明小婕子，，，把古诗文里那些愁啊怨啊，，，都用米线汤一样的热气给化开了。。。。。。

黄昏的翠湖边上，，，小婕子们收摊了

有一天黄昏，，，我散步走到翠湖公园门口，，，望见阿花正在收摊。。。。。。她老公骑个三轮车来接她，，，车上放着两个塑料桶，，，桶里装着卖剩的鲜花饼。。。。。。她老公是个福建人，，，个子不高，，，语言带着海边腔：“阿花，，，今天赚了几多？？？？？？”阿花一边往车上搬箱子一边说：“够给你买条新裤子了。。。。。。”福建人嘿嘿笑：“我裤子还多的，，，倒是你谁人面包车的轮胎该换了。。。。。。”

我站在边上，，，看着谁人福建人弯腰帮阿花系鞋带。。。。。。她手里还攥着半块鲜花饼，，，嚼了一口，，，又塞到他嘴里。。。。。。两个人就站在暮色里分着一个饼。。。。。。

榕树底下，，，有个拉二胡的老人，，，拉的是《小河淌水》。。。。。。旁边一只黄狗趴着，，，耳朵一动一动的。。。。。。阿花望见我，，，喊：“姨妈，，，明天的折耳根我再帮您留一把哈，，，照旧那家的嫩的！”我说好，，，然后看着他们的三轮车沿着湖边逐步开走，，，车斗里的纸箱子左右晃悠，，，尾灯在泛起薄雾的人行道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柔和暗红。。。。。。